Published by 小编 on 04 Jul 2009 edit
女同学小宝贝•平民笔记之1979
宝贝本指稀罕之物，特别珍贵的东西。用来称呼人，一般特指婴幼儿和儿童。至于爱侣之间是否如此肉麻的称呼，外人无法得知，致使有，在那时的农村恐怕也是少之又少。但是，宝贝还可以用来骂人--“哈宝”、“活宝”或者“活宝贝”、“宝里宝气”，都是骂人蠢、笨、憨。
一个女同学，并且是一个长得人高马大的女同学，得了个“小宝贝”的浑名，肯定是有些特别来历的。
那女同学的家在公社镇子边的一个大队上，是大队党支部书记最小的女儿，据说被一家人宠着，所以待人很是骄横。个子很高，几乎高我们个子小的同学一个脑袋。四肢粗壮，走路真是昂首挺胸，目不斜视，脚下却噔噔直响，虎虎生风。
刚进学校的时候，她是班上的临时班长。不过，她这个临时班长，是自己开口要来的。我们从不同的学校来到这里，班主任对大家都不认识，等同学们排队列了高矮，再根据高矮分了座位，宣布班上先不确定班干部，等一个月大家互相都熟悉了，再来选举。至于过渡时期，班主任说，先指定一名临时班长。班主任话音还没落，她立刻举手站了起来，大声（原来她的声音也像男孩子一般宏亮）说：“我来当。我的家庭是干部家庭，我的父亲在大队当书记，我在小学、初中一直当班长，还是团员。”这世界上还有人抢官当？一时大家面面相觑。估计班主任也没见过这阵势，同学又不发言，便说：“也好，毛遂自荐的精神应该给予鼓励。我们就定这位同学为临时班长吧。”
可是，一个月下来后，她的班长就没得当了。一是她这个官当得太像个正儿八经的官了。刚进学校时，集体劳动很多，又是打扫和布置教室、寝室，又是拔操场和学校各个角落里的杂草，又是修整校园里的道路，等等等等。她面无表情，容不得有人偷半点懒，有半点马虎，动不动就训人，弄得很多人都讨厌她。二是整天围着老师转，有事无事跑到各科老师寝室去，不知说些什么。下课和上自习课的时候，她也霸着老师问一些十分浅显的问题，弄得其它同学向老师请教不了。三是她走后门进学校的事，被揭了老底。听说她升高中考试的分数很低，她父亲请公社教育组和学校领导喝了酒，她才被照顾录取的。四是她的单元考试考得一塌糊涂，各科成绩都只有三四十分。
而且她还闹了两个大笑话。两个男同学不知为了什么事，打起来了，其中一个力气大，不占道理，属欺侮同学。班主任在班上批评那力大的同学，说殴打同学是一种性质十分恶劣的行为。她马上举手站了起来：“老师，我看到了的，他打是打了，没有‘殴’。”石首人把用手指甲抓人的皮肉叫着“oū”（不知道是不是剜字音读转了），她把老师说的殴打的殴，当作方言中的“oū”了。同学们顿时哄堂大笑。而她还蛮有理的：“是只打了没有‘oū’咧。”弄得大家笑得更厉害了。还有一个笑话发生在英语课上。虽然我们在初中学过几天英语，但因为后来得知升高中考试不用考英语后，英语课就停了。到了高中，英语又从ABC开始学起，但进度比较快，课堂上的单词量不小。一次英语课上，她突然举手发问：“老师，ENGLISH中哪几个字母是‘英’字，哪几个字母是‘语’字哩？”又闹了个教室里笑声掀天。
同学们在一起说起她来，先是都摇头着笑：“恁当真是个活宝贝。”后来又什么事背后提起她，干脆说直接说恁个宝贝怎样怎样了。宝贝的浑名就这样基本定型。又因为她姓肖，所以用谐音把她的姓也改成了小。这小宝贝又与她本人身材形成强烈反差，真合了取浑名的滑稽好玩的要求。
一个月后，她改任班上的劳动委员。班干部选举实行等额选举，各职位由老师提名一人，同学们举手表决。可能班主任已经找她谈过话，她已经知道结果不妙，坐在座位上，表情很不自然，一直微低着头。班长、副班长、学习委员人选顺利地全体通过，轮到劳动委员，班主任报了小宝贝的名字，一时举手的人少，举起手来的，也是犹犹豫豫。他们都在左顾右盼。见状，班主任马上说小宝贝在担任临时班长期间，工作认真负责，敢抓敢管，充分肯定了她的成绩。接着班主任也批评了小宝贝的工作方式方法，要求她加强学习。班主任说：“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缺点和不足，我们相信，她一定会同学们的帮助下，把工作做得更好，学习也会赶上来。”在班主任鼓动和期望的眼光中，一个一个的，同学们都把手举了起来。
这事对她的打击好像只有一天，第二天她又依然如故，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一样。每天要是教室打扫不干净，黑板没人擦，她就会抓了值班的同学训。她照样围着老师转，照样上课抢着回答老师提问而又牛头不对马嘴。只是同学们对她的态度发生了极大变化，她训人的时候，胆小的同学不理她，她训得厉害了，人家扭头就走；胆大的同学鄙视地盯她一眼，甚至毫不客气：“走开你走开。别碍手碍脚。”一个要管，大家又不服她管，互相就常常起争执，结果弄得她与女同学都不讲话，与男同学也是经常吵架，最后弄得她与一个叫刘新贵的男同学打了起来。
刘新贵与另一个同学值班，分了工各扫两组地，他想赶快干活写作业，所以没有将椅子搬放到课桌上，地扫得不太干净，一下被小宝贝逮住。小宝贝黑着脸，训刘新贵消极怠工，思想不端正，没有牢固树立为人民服务的思想。张新贵先没有理她，但她是不依不饶，勒令张新贵返工。张新贵一下就火了：“你凭什么管我？”“我凭我是班上的劳动委员。”“劳动委员？你也不脸红。你恁个劳动委员，是我们同情你，才举的手。”争来争去，两人火气越来越大，张新贵口里就不太干净了：“好男不跟女斗！看你恁个小宝贝样子，也不拉泡稀屎照照（自己）是个么样子。”“你骂哪个是小宝贝？”这小宝贝是我们背后称呼她的，按说她也应该有所察觉，现在公然用这浑号侮辱她，她自然气极败坏。“就说你。说你是小宝贝又怎么样？”“啪！”小宝贝扇了张新贵清脆的一个大耳光。这女人打男人脸又是个大忌讳，传说被打男人是要倒大楣的。张新贵虽然个子中等，比小宝贝矮小，但长得壮实，到底也是男人，力气大，三两下就把小宝贝打倒在下，而且按在地下用拳头狠揍，后来几个同学才把他拉开。
张新贵受到学校纪律处分，小宝贝也挨了批评，因为毕竟是她先动的手，而且她曾还放风说要找人来报被打之仇，想把人民内部矛盾激化。
这顿打，让小宝贝变了很多。她辞职未被班主任批准，说是不能因为工作遇到阻力就撂挑子，但她很少再管什么事，有时黑板没人擦，她就自己默默得上去擦干净。上课也不再抢着举手回答问题。上老师寝室、下课向老师请教，也少了。每天准时到学校来，下课时也坐在座位上看书、写作业，精力全部放到学习上了。可惜她基础太差，学习确实跟不上，每次考试后排名次，她总是倒数一二名。走过贴在墙上的名次榜，她斜撇一眼，一脸尴尬，匆匆走过。
一个大大咧咧的人突然变了性子，而且这种变化与全班同学都多少有些关系，大家不同有些愧疚，有些不安。女同学们先主动与她讲了话，男同学与女同学之间虽不像初中不相往来，但仍是很隔膜的，但大家在脸上也对她表现了善意，有事也主动找她讲话。大家处得就融洽了很多。她的劳动委员会还在当，遇到什么事，她又开始管了，不过，她现在的管与过去训人有了很大不同，只是笑笑的提醒一下，你不改，她也不说多话。她这个样子，大家反而不好意思，只要她提醒了的，大家都听她的，马上改过来。
后来大家就从南口公社中学分开了，一晃五六年，大家互相之间少有联系。回家种田的同学，那时都被土地锁着，不少人就此再无任何消息。我们有七八个或因为高考跳出农门的，或因为父母被落实政策回城恢复了非农业户口的，或本身是非农业户口的同学，刚参加工作时也七零八落分散在各乡镇，有的在派出所，有的在卫生院，有的学校，有的在供销社，少有来往。一二年后，大家慢慢朝县城集中，单线的开始窜动。我调到县卫生防疫站不久，当时只与县城的另一个在机关工作的同学有来往，对其它吃公家饭的同学的情况约有所闻。那同学告诉我，刘新贵也在县城，他家落实政策后，他从农村回到了县城，考上了技校，但在一个工厂当工人，好像有些自卑，不愿意与当干部的同学打交道。不久，他告诉我一个爆炸性的消息：刘新贵的恋爱对象是小宝贝，马上要结婚了！这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，但我们当时表示，不管刘新贵邀请不邀请我们，我们一定想办法与他们接上头，参加他们的婚礼。
我们终于没有找到刘新贵，去他那个厂找，那厂子有一二千人，不知在那个车间那个班组，根本找不着。但是，一天小宝贝突然出现在我的办公室。大家当然很亲热，她大声地说话，大声地笑，告诉我她所知道的同学情况，询问我和我所知道的同学的情况。她说她在南口公社一个什么学校里教英语，和刘新贵居然已经结了婚。她教英语？我在心里暗暗奇怪，无法不想起ENGLISH哪里“英”字哪是“语”字的笑话。而且，她又没有考上师范，怎么可能去教书呢？问她，她吱唔着转移了话题，就不好再问。对她与刘新贵打过架，怎么会与刘新贵结的婚，她也是笑，说：“缘份哩。”她说她早就知道我和另一个在县城同学的单位，几次要拉刘新贵来找我们，但刘新贵不肯，说是没有我们混得好，丢脸。她说她不这么认为，世界上有几种感情敌得上同学情谊呢，谁会讲究对方的身份。再说，工人不也是人吗？我觉得她很快乐，情绪也很健康，不像在学校时那么别扭了。
从那以后，我们同学就经常聚会，在县城时常常在她与刘新贵的家里，因为所有同学只有他们成了家，开了伙；星期天，我们有时还约好一起到还在乡镇工作的同学单位上去玩。这大都是小宝贝出面组织的。
刘新贵却似乎并不快乐。刘新贵个子长得不多，不仅反而比我矮了，比小宝贝乎也矮了半个头。在学校时，他还算开朗，现在却寡言少语，用石首话说，变成个“闷巴坨”了。一天晚上他跑到我单位的宿舍借宿，满面阴沉，脸上好几道血印。逼着问他怎么会事，他说：“唉，打架了。”原来他和小宝贝经常吵架、打架。他说你别看她在同学面前一副开朗的样子，其实个性很强，家里的什么事都得由她做主，管他管得特别紧，口袋里常常只给他留一两块钱，还不准跟其它任何女人说笑。丁点小事不如她的意，就破口大骂，弄得他在厂里都抬不起头来。问他怎么会与她结婚，他说，把她肚子弄大了，不结婚怎么办呢？
后来我们知道，小宝贝教书属临时代课性质的，她的户口也还在农村。她想把户口转成非农业户口，他父亲在公社把工作做通了，她找在公安局工作的同学帮过忙。他又想把工作转成正式工作，请在教育局的同学帮助，还要其它同学一起在教育局的同学面前帮着说说。但我们参加工作都不久，手里哪会有什么权呢？一直没有办成。九十年代初，她自己在县城一所性质不明的学校，谋了一份教英语的差事，可不久那学校就关了门。紧接着，刘新贵所在的厂子也出了问题，工人全部下了岗。那时候，我和另外一个同学调了县委机关，还有一些同学的单位也都是有权的部门，她一个人分别多次找我们帮忙。我们当然想帮，可是真正是心有余而力不足。没有办法，她和刘新贵在县城开了一个茶馆。说是茶馆，其实是个麻将馆，专门提供人们打麻将场所的。这是特种行业，营业执照没法批，所以挂茶馆的名。记得茶馆的卫生许可证是我帮着他们办的，因为我在卫生防疫站工作过。与当地居委会、派出所的关系，听说她也找过其它同学帮忙。
同学们都结了婚，有了新的社交圈子，相互来往又很少了。但大家与小宝贝两口子的交往好像特别少一些，有时同学聚一聚，他们要忙他们的生意，到不了，或者到了点一下卯就走，大家有什么事也就不通知他们了。
我离开家乡后，听说他们那茶馆不久就经营不下去，关了门，今天找件事做，明天找件事做，日子过得很艰难。前两年回家乡，在县城街道上遇见小宝贝，她开口的第一句说是：“听说你在外面混得蛮好啦，帮我们在那里找点事搞罗。”#If you have any other info about this subject , Please add it free.# |